搶先閱讀:〈白雲故鄉〉

李中和/口述 ◆ 李威儀/執筆

關於〈白雲故鄉〉這首曲子,是我開始作曲的第一首曲子。民國二十八年,大概是秋天吧,那年我在江西省音樂教育委員會工作,這個委員會有很多的組織,有話劇團、有平劇團、有交響樂團,還有合唱團等等。某個禮拜六的下午,話劇團要去排演,我下午沒事,想說就去看排演吧,結果去了以後,導演也到了,但是主要演員卻沒到齊,導演一發牢騷,後來就散掉不排了,大家一哄而散,我也就走了。走了以後沒事情做,便到圖書館去看書,結果在圖書館裡看到一本雜誌,雜誌的封底有一首韋先生作的詩詞,我覺得這首詩詞很好,那時正值抗戰時期,這首詩詞切合國情,又切合當時時代的需要,於是我找了一張紙,就把它抄寫回來了。

回來之後,晚上就一直在看這個歌詞,愈看愈有味道,愈看愈有情緒出來了,大家叫我「吃飯了、吃飯了!」我也不吃,就開始作曲,一直作到天快亮的時候,便把它作好了,心裡想,不知道效果如何,而且第一次作也不曉得合不合樂理,想找個人來問,可是大家都在睡覺。但是總要試一試看呀,於是就把稿子謄謄清楚,去找那時合唱團裡的一位女高音劉豫珍,還有一位合唱團的鋼琴伴奏陶端櫛。因為當時大家都住在宿舍裡,我便把這兩個人給吵起來了,她們不大樂意,但我說差不了半小時也該天亮起床了,有件事情要請你們幫個忙呢。她們無可奈何,只好起床,一起到合唱團練習室的鋼琴室,就在那兒彈琴。

陶小姐每次彈,我就請她重來過,因為速度太慢了。由於這首曲子前面十小節是形容大海的浪濤濤的樣子,所以要很快的,速度音一加多,就顯得波濤洶湧了。我對她說你彈得太慢了,陶小姐說:「該死,你為什麼把曲子寫得這麼快呀!」我說,「不快就沒有浪濤的味道呀!」

因為她是鋼琴家,彈幾遍就上手了,於是便請劉小姐來唱,她一唱完就說:「耶?這個曲子還蠻新鮮的。」我說再唱唱看,結果她們愈唱愈覺得這個曲子很有味道,感覺新鮮又很氣派。我想,如果有人說不錯的話,大概這首曲子還可以聽吧。

後來準備要回去休息時,音樂委員會的主任委員程懋筠先生來上班,我就把〈白雲故鄉〉這首曲子給程先生看,請他指教。他問:「你唱過了沒有?」我說,我的聲音很差,所以請了劉豫珍和陶端櫛兩位小姐來唱。於是程懋筠先生就把他們又找來,請她們再唱一遍聽聽看。唱到第三遍的時候,程先生稍稍修了一兩個音便說:「好,很好,就這樣確定了。」我還在納悶確定什麼呢,他又說:「下個禮拜的音樂會,就唱這個曲子當節目。」那時每個月都有一次音樂會的。「不錯呀,才第一次就搞得很好呀!」於是被他誇獎了一番。

因此,這首曲子也就印出來了,接著在音樂會就唱。後來每次音樂會上都演唱,或獨唱或齊唱,唱完之後,大家都很讚賞,表演時也獲得很多掌聲。那時候想,這個曲子好像還很受歡迎的樣子,所以我就把這個曲子寄到重慶。當時教育部、中央政府都在重慶,教育部有一本雜誌叫《樂風》,主編是繆天瑞先生,我就把這個曲子寄到《樂風》雜誌去。

過了幾個月,我有一個同學叫張慕魯,他跟我住同一個房間,這天他突然發帖子,說「今天晚上李中和請客!」我以為他開玩笑,因為吃飯的錢都不夠了,哪裡有錢請客呢?我說別開玩笑了,不然弄得很尷尬會不好意思的。他說:「不要你著急,我會安排啦!」到了晚上合唱團的人一起吃飯的時候,他就拉了一把凳子站上去說:「今天晚上是李中和請客!李中和為什麼請客呢?因為李中和有外快了!他得了稿費了,我們大家都沒有,他有這個殊榮,所以他要請客呀!」

原來是我的〈白雲故鄉〉獲得了三十六塊銀洋的稿費,張慕魯收到了信,找了我的圖章就把錢給領來了。我問他怎麼不事先跟我講一聲,讓我提心吊膽的,他說要是說了怕我不答應呢。後來,請了客還剩下一些錢,就買了一雙皮鞋和一點小東西,晚上又買了宵夜回來吃,熱鬧一下,也就全都用光了。

我到台灣來之後,張道藩先生主持的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寄了一張聘書給我,文獎會是中央黨部撥了一筆經費獎勵愛國的音樂、愛國的戲劇、愛國的美術、愛國的小說…等等,舉凡都要加上「愛國」兩字。雖然沒有明說要「愛國的」,但是審查的時候,「不愛國的」就不能入選了,就是這個意思,大家也都曉得。他寄的一張聘書,是要聘我為音樂組的審查委員,當時同為歌曲審查委員的還有音樂家蕭而化先生、戴粹倫先生、王沛綸先生等,審查歌詞的則有外交部長葉公超先生、前中央大學校長、駐印度大使羅家倫先生、中央委員狄膺先生等人。

為什麼聘我呢?這就和〈白雲故鄉〉這首歌有關係了。當時,張道藩先生對我說:「你記得你有一個曲子我曾經給過你稿費嘛?」我說:「時間太久了,很難記憶呀。」從重慶到台北,又隔了多少年,已經想不起這件事情的關聯了。他說:「當時你有一首曲子〈白雲故鄉〉,寄到教育部,教育部通過了,說這個曲子很好,但是教育部沒有多少錢,給你的稿費不夠這個曲子的價值,所以就請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補助,文獎會就撥了一個補助下去,你的稿費其中二十四塊錢是文獎會出的。」喔,我想起來,那時還百思不解為什麼會有兩張收據呢。我謝謝他的誇獎和提拔,他接著說:「當時你只是一個投稿者,後來這個曲子唱得全國都稱讚,我認為你是真正的音樂家,所以要請你來評審。」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開始擔任評審了,正是因為這首〈白雲故鄉〉。

因為在抗戰時,這首曲子就唱得風起雲湧,有人講「北有〈松花江上〉,南有〈白雲故鄉〉」。當時在教育部發表〈白雲故鄉〉後,就傳唱了起來。由於傳唱得很普遍,所以我的名字也就隨之傳開來了。幾年前,在美國華盛頓舉行的一個慶祝抗戰勝利五十週年的音樂會上,我遇到一個上海音樂院的學生,他說:「雖然是第一次和您見面,但是您的名字我們老早就知道了。」我問他怎麼知道呢?他說:「您作的〈白雲故鄉〉是我們的教材呀。」才知道這首曲子在大陸還是許多音樂學院的聲樂教材。

音樂的創作很不容易,要被大家喜歡,還要能感動人,要很多的條件才能令人激動起來,是很不簡單的。〈白雲故鄉〉這首歌是高度愛國的詞,但是是藝術歌曲的音樂。以往有些歌曲很愛國,但不藝術;而有些歌曲很藝術,卻不一定愛國。當時因為與戰爭的激烈以及民心士氣的需要有關係,這首歌便很受歡迎,到台灣來以後,幾十年了仍在唱著,〈白雲故鄉〉這首曲子,可以說真是非常風起雲湧的。

12/30/09 at 2:58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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